喜馬拉雅山的輪廓，被白雪覆蓋，被神話撐起，也被無數沉默的身影雕刻。在我們談論高峰、征服與榮耀時，名字總是聚光燈下的外國攀登者：艾德蒙．希拉里、萊茵霍爾德．梅斯納、茱尼亞．塔本⋯⋯但誰記得那位在風雪中開路、背負氧氣瓶、默默搭建營地的雪巴？誰記得在喀喇崑崙冰封之境，來自巴爾蒂村落的年輕人，如何憑記憶與腳步，領著西方探險隊穿越險峻冰裂？《山稜上的無名英雄》正是為了這些問題而書寫。
本書由加拿大山岳文學作家貝納黛特．麥克唐納（Bernadette McDonald）撰寫，原書名《Alpine Rising》即點出主題：「崛起」的，不再只是西方的征服，而是來自本地的登山者，他們終於被賦予應得的名字與歷史重量。繁體中文版由蔡耀騰譯出，由馬可孛羅出版，登山敘事進一步拓展倫理與文化維度的代表作。
成功的背後，是鮮為人知的汗與血
我們過去閱讀關於喜馬拉雅、喀喇崑崙的書，多半是從西方視角出發。從十九世紀的英國探險家，到二戰後冷戰時期的國族競爭，這些書寫常常充斥英雄主義與「征服」字眼。山被當作挑戰、疆界與戰利品。然而，《山稜上的無名英雄》打破了這樣的書寫慣性。
麥克唐納沒有讓敘事停留在冰斧與帳篷之間，而是深入探討這些長年被稱為「背工」的雪巴人、巴爾蒂人，如何參與高山探索，如何演變為具有專業與主體性的「高山協作員」，甚至成為世界級的攀登者。他們不是工具，更不是背景，而是歷史中缺席太久的主角。
從安．達凱（Ang Tharkay）背負著重傷的法國探險家莫里斯．赫爾佐格走下安納布爾納山，到巴基斯坦巴爾蒂人阿里．薩德帕拉在喬戈里峰頂高舉國旗，這些來自山區的名字不再只是附錄，而是書頁的骨幹。光輝從不照到這些默默付出之人，而光輝若沒有這些人卻會顯得黯淡。他們的故事告訴我們：山，不會只為一種語言記憶而存在；而每一步踩出的雪痕，都應屬於那些真正熟悉這片大地的人，不該被遺忘與抹去，反而需要被記錄。
山的文化地景，不只是國界與高度
書中不僅記錄雪巴人的足跡，也深刻描寫巴爾蒂人、古隆人、拉達克人等多個高地民族。他們來自不同宗教、語系與文化背景，卻共同承載著高山探險的沉重歷史。在這些族群之間，既有合作，也有張力。正如雪巴人由於歷史與媒體關注，在國際登山圈中名聲較高，而其他民族則長期被忽視甚至誤稱、混淆。
作者細膩揭示，這些本地登山者如何在地緣政治的夾縫中找尋身份與定位。許多雪巴青年從事高山工作，不只是出於熱愛，而是生計所需。巴爾蒂人則因喀喇崑崙山脈被夾在巴基斯坦與印度軍事衝突之間，其山岳生活更是充滿風險與掙扎。
讀到這裡，我強烈感受到這本書的厚度，不僅來自對人物的描寫，更在於它為高山建立了一種新的文化地景觀。喜馬拉雅與喀喇崑崙不再只是高度與極限的象徵，它們被還原為一個個民族生活的場所，有語言、有信仰、有儀式、有祖靈。登山，不再只是向上攀登，而是一種向內的返回與理解。
被奪走的名字，與重新命名的歷史
或許最觸動人心的，是本書對「命名權」的討論。在許多經典登山敘事中，山峰、路線、基地營地，皆以西方登山者命名，而當地地名、習俗與語言往往被排除。這樣的歷史，是一場象徵性奪權。那些為登頂鋪設道路、搭建營地、負重前行的人，名字甚至不會出現在探險報告中，或被簡略為「雪巴」、「背夫」，就像風景中不需標註的雜訊。然而，成功不該少掉任何人，成功就是缺一不可，少了誰了都不成圓。
麥克唐納試圖一一為他們尋回名字。從早期的昂．達凱、尼瑪．塔希，直到當代的明加瑪．吉貝爾（Mingma Gyalje Sherpa）、尼馬爾．普爾加（Nirmal Purja），這些登山者不只是從屬者，而是具備領導力與判斷力的專業者。2021年，由尼泊爾人組成的隊伍首次冬季登頂K2，標誌著歷史轉捩點：他們在峰頂唱國歌，舉起尼泊爾旗，宣告一種新的登山主權。
這樣的轉變，不只關於攀登，而是關於話語權的回歸。一個長期被西方建構的歷史版圖，終於出現裂縫，而這些裂縫正是光透進來的地方。照亮曾經被刻意忽略的幽暗處，才發現這群人的重要性。
山不是用來征服，而是用來記得
讀《山稜上的無名英雄》，我不斷想起臺灣自己的山。我們的山上也有無數默默鋪路、維護山屋、背補給的工作者；也有原住民族長年與山共處的生活智慧與語言文化。他們的腳步比我們早許多世紀踏上這些稜線，他們對氣候的理解、地形的記憶、山靈的敬畏，構成了這片土地真正的山岳知識體系。但在登山活動日益流行、逐漸成為一種都市消費與成就象徵的現在，這些在地知識與實踐者卻常被忽視，甚至被邊緣化。我們看見「百岳挑戰」、「攻頂成功」，卻不總能聽見山中工作者凌晨起身、孤身背負數十公斤裝備的喘息聲音。
在一切逐步商品化與媒體化的登山活動中，我們需要重新問自己：誰的聲音仍被聽見，誰的勞動被尊重？在每一張「攻頂照」之外，那些背後撐起登山系統的人是否也被納入榮耀之中？這些問題，讓我深深體會麥克唐納書寫背後的倫理感，山的意義，從不是單方面的征服與成就，而是我們與土地、與歷史、與他人關係的重新建立。
作者用極富倫理感與文學筆法的紀錄，讓我們明白：山，不只是高度的記錄板，更是文化、記憶與權力交錯的地景。那些從未被提及的人，不是無名，而是被無名。這些「無名英雄」並不缺乏名字，而是長期被歷史、被媒體、被體制選擇性地遺忘。他們的存在證明：每一段歷史都是可以重寫的，只要我們願意放下習慣的觀看方式，去傾聽、去記得、去挖掘那些未曾發光的石頭。
這本書是一場追名的旅程，也是一場歷史的回正儀式。它提醒我們，與山的關係不該是單向的征服，而是一種敬重與回應。就像我們走進山林時的每一步，踩在苔蘚上、踏過濕土，都是對這片土地的回應與記憶的繼承。山不是用來征服，而是用來記得；記得那些在風雪中勞動的身影，記得那些被掩蓋的語言，記得那些無聲卻堅定的腳步，也記得自己身為閱讀者、走路者、記錄者的責任。
或許這正是麥克唐納書寫最深的意義：讓我們明白，所謂高峰，其實存在於理解與記憶的深處，而非僅僅在海拔數字的頂端。而當我們開始記得，那些曾經無名的人，便再也不是背景，而是我們歷史與文化的一部分。真正的登山，是在紙頁與心中，慢慢鋪設出一條回家的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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